隔夜茶

我们所痛恨的就是这样可怕的准确性

今日若醉

四、

又是相似的梦境。何宜霖一睡得太沉就会做噩梦。

他还未睁眼,已经感觉到胸口沉重得异常,但与梦里的虚无感不一样,这重量源于某种实在的触摸,触摸里有温度和柔软,还有令人心安的香气。

何亮辰趴在他胸口上,像某个要藏进他身体里的秘密,与他呼吸交融时温情地凝视他,如同凝视着自己。

“醒了吗?”

她拿手指点点何宜霖藏不住笑的嘴角。“哥哥?”

何宜霖仍倔强地闭着眼睛。

“不醒我就走了哦。”

何亮辰正欲起身,双手已经撑起身体,又被冷不丁伸手环扣回去。何宜霖掀开被子,把两人包裹着,让何亮辰的身体实实温温地贴着他的。“再睡会。”

“十二点了。”何亮辰已被招降,只能乖顺地枕在他手臂上,“你好湿啊,是不是出了很多汗。”

“嗯。”

“做噩梦了吗?”

“嗯。”

“梦见什么了?是不是梦见我啦?”

“我在梦里溺水了,要是你在就好了,你游泳那么厉害。”

“我现在就在啊,要向我呼救。”

何亮辰的头发摸着实在舒服,至腰的长度,蓬松又柔亮,发尾自然卷起,像细蛇的小舌隐隐缠痒他的腰腹。

更不安分的是她的手,温热掌心贴上他的胸膛,手指似无心还有意地,轻轻在他皮肤上打着旋。

何宜霖睁开眼睛,无奈地盯着天花板,感觉身体热得要命,汗渗得像刚从水里捞起。

“亮辰啊。”

“嗯?”

“胡浩在外面吗?”

“嗯,嘉欣也在。”

“那你先起来吧。”

“为什么?”何亮辰盯着他笑。

“……你不要明知故问。”

 

“好了没有啊?”

王嘉欣被胡浩一声催促,慌手慌脚地,差点把眼影盘摔了。“再等一下,快好了啦。”

少女年纪小小诚信做人,说了等一下就真的等一下,火速收拾好东西便提着包开门去。其实只是和学校同宿舍的朋友们聚餐的日子,但胡浩说什么也要开车送她过去。

打开门来并没有看见胡浩。她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他站在门口,不知道在和谁打招呼。

还没真正走近,门口的陌生人就已察觉到她的存在,停下话来朝她点头示意。“你好。”

“你好。”王嘉欣也向他挥挥手。

胡浩回头看了她一眼,“哎哟,这么漂亮。”又向那人介绍道,“我们家老幺,王嘉欣。嘉欣,这是我朋友,校羽毛球队的队长。诶你叫什么名儿来着?”

哥哥啊,怎么还不知道名字就交了朋友啊。王嘉欣着实操心,朝那男人多看了两眼,无奈眼光稚嫩,怎么看都觉得此人端正至极。

“赵超凡,叫我超凡就好。”那人点头道。

“我也会打羽毛球。”她说。

赵超凡看着她笑了笑。

“那下次请你过来指教。”

一笑起来更端正了,从小戴牙套也戴不出这么端正白亮的牙齿。王嘉欣眨眨眼,也不知道刚刚那一下是不是被闪到眼睛了,心里突然一跳。

“行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们先忙。”

“真谢谢你特意送过来,下次请你吃饭。”

“没事,昨晚是我拉着你喝多了,不然你也不会把手机落那儿。”

“嗨呀,”胡浩笑得没良心,“不然我说怎么找不着了呢,都想着重新买一部了。”

……哥哥啊,怎么能把手机都落下啦。

王嘉欣加重操心,等客人走了,门一关上就拉着胡浩弱弱数落,还好超凡人品好,下次小心点啦。

胡浩长腿跨上机车,说,你对人家还挺有意思呢。

王嘉欣跟着坐上后座。“什么意思啊?”

“没事儿嗷,小姑娘别太早开窍,爸爸舍不得。”

王嘉欣抓着他的皮衣,没趣地哦了一句。

半路上又没忍住问一句。“你跟赵超凡是怎么认识的啊?”

 

学校里珠宝学院属小,一共就两个专业,服装设计和珠宝鉴定,哪一边都有课多的麻烦事。本来分配到的宿舍楼正好处在饭堂和教学楼之中,是绝佳的学畜宝地。

班里唯一一个住进混合宿舍的王嘉欣之所以选择搬出来,既不是不热爱学习也不是和舍友有矛盾,仅是因为她休学了一个半学期,回来发现课程完全跟不上,想补也找不齐时间,干脆办理了留级。为了潜心学习,这才决定要搬出来。

不仅毛二舍不得她,郭虹旭和王敏辉更甚,她们互相喜欢,有什么美好都想要一起分享,离校那段时间里,每天都能收到舍友的视频问候,感情总是不见消退。

但那自然也是吃火锅的时候要推搡对方请客的关系。王嘉欣和毛二以吃得最多的理由被踢出免付名单,双双携手一齐扫款,回去又被拉着入座,说要好好聊聊。

“聊什么?”王嘉欣一脸茫然。

“还能聊什么,”王敏辉说,“当然是感情问题啊。”

“可是我母胎单身。”

“骗鬼啊你,那你出国这么久,就没有什么艳遇吗。”

“我去的是疗养院,在雪山上面,你要我和老爷爷艳遇吗。”

“没劲。”王敏辉双手环胸,“旭旭,你那边怎么说呢。”

“啊?”突然被点到名字的郭虹旭一愣,把牙签上的圣女果咬进嘴里。“我也是母胎单身啊,你想什么呢。”

“骗——鬼——啊——”毛二忽的鬼嚎一声。

“董攀是谁?嗯?董攀是谁?”王敏辉伸手扣在耳后,凑近过去。“悄悄说,我们不会暴露你的。”

“董攀是我弟弟啊。”

“弟——弟——哦——”毛二说。“我也想有一个照顾三餐关心睡眠问题的弟弟哦。”

“杨皓晨呢?”王嘉欣终于找到插话的缝隙。

“杨皓晨算个鬼啊!不是,为什么你也知道啊!”毛二羞中带笑笑中带蜜,实在不懂如何伪装,于是轻易成了群体的攻击对象。

“因为你三句不离杨皓晨啊。”王嘉欣说。

“杨皓晨最近没找你吗?”郭虹旭问。

“不对啊,昨晚还打电话来着,”王敏辉说,“我可记着呢,188分钟。真是震惊全楼的恶臭。”

“三个小时,我还没和爸爸妈妈打过这么长时间的电话呢。”

“嘉欣,那不一样,”王敏辉拍拍她的肩头,“亲情是三分钟以下,爱情是三十分钟以上,他们这种特殊情况,就需要三个小时。”

“懂挺多的啊王敏辉,最近是不是有行情啦。”毛二试图转移风口。

“学业繁忙钱囊空空,帅哥注定与我无缘,告辞。”

“诶,别啊,我跟你说,我最近加了一个服设的帅哥,又帅人又好,听说家里很有钱。”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昨晚发朋友圈找模特,”毛二说着便开始翻手机。“看看吧,女人,这已经是最高的价格了。我们学校一米八的女生可不多,要不要介绍……”

“美女推一下微信。”王敏辉立马掏出手机。

王嘉欣原本正想伸手倒杯酸梅汤,突然发现身旁的郭虹旭心不在焉。“怎么啦,旭旭?”

“啊,没事。”郭虹旭笑了笑,圆镜片后的眼睛弯得像豆胞初芽。

“我只是在想,辉辉刚刚说,亲情什么……爱情什么。”

“怎么了吗?”

“不是,给我说糊涂了。”她皱着眉笑,“可能因为董攀,他除了回宿舍,就是和我待在一起的。我有点……就是糊涂了。”

席位间瞬时陷入了沉默。

就在毛二和王敏辉开始爆发欢呼雀跃时,王嘉欣看着她身侧的郭虹旭,突然也跟着陷入无言的感觉当中。她发觉郭虹旭的表情里藏着烦恼,眉头久久不见展开,但她无法明白那是什么感受。

她又突然发现,从这个话题开启时,自己就如同一个局外人,这样的感觉十分久违,但又令人无奈。她不知道没有经历过像她们这样那般的甜蜜和烦恼,是不是冥冥中逃避过原子弹,那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走出商场的时候,她们三个已叫好了车,和她各自拥抱告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独自在广场边上坐了会,等着胡浩来接她,胡浩在电话里听着语气高昂,但愿不是又在喝酒。

她其实还挺喜欢广场的。无论什么点,空旷的地方永远少不了人流,卖纸鸢和气球的小贩来来往往,练习滑板的少年少女从她面前飞驰而过,时间好像过得很快,又好像被留在此刻。等到终于听见机车的引擎声,她才回过神,站起身准备往胡浩的位置走去。

就在附近。她走了两步,原本打算飞奔过去,就在快要靠近时,那人突然摘下头盔来,冲着她笑。

怎么是赵超凡?

王嘉欣感觉自己有点晕。

“浩哥喝醉了,让我来接你。”他递头盔过来,见她还愣着,以为是被冻到了,便伸手帮她戴上。

赵超凡帮她扣好帽扣的时候,她才缓过神来,盯着他说谢谢,又被他拍了一下头盔。“快上车。”

以前从未觉得坐机车是一件这么紧张的事情。她拽着赵超凡的衣服下摆,发现对方穿着棉质衣服,摸着真的好舒服,就是舍不得抓紧。

“你要抱着我吗?”赵超凡问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可以抱着我,这样比较安全,接下来这一段光照不太好。”

她很听话地,轻轻地靠了下去。果然很舒服。

“超凡。”她盯着路面上快速变换的树影中,两人始终合二为一的倒影,突然喊了一声。

“嗯?”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啊。”

“那我能不能做你女朋友?”

 

长时间里,王嘉欣说不好多长时间,事后回想起来,觉得也许应该是在这一条好像开不到尽头的路上,无论是赵超凡还是她,两人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今日若醉

三、

 
 

健身讲究控油控脂,最好是自备健康餐,自从买了平底锅,赵超凡便开始自己在宿舍做饭,一下课就去校门口买菜肉鸡蛋,每一餐算好热量把好咸淡。这样的生活要是对一个没什么社交要求的人来说,倒是还好,不过是麻烦些,赵超凡毫不怕麻烦。但偏偏大三这一年又多了几场比赛,每一场都关键至极,指导老师赵越严言相向,说了让赵超凡带队就不能给别人。

 
 

好在不负厚望,最终团体赛打了个漂亮的成绩,主办方颁了块牌匾,上书全市羽毛球高校联赛冠军。赵越嫌得要死,说什么审美啊丑不拉几的,还占地方,也不知道奖金什么时候发。她把牌匾丢给赵超凡处置,又硬要拉着他一起吃庆功饭,问孩子们想吃什么,还没等赵超凡开口,大家商量好了似的异口同声:鸡公煲,社长请客!

 
 

行,请客就请客吧,但不要让我喝酒。赵超凡笑着推了好几次酒,微信钱包可以妥协,熬夜伤肝绝不容姑息,最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干脆把杯子倒扣。

 
 

“现在几点了啊?”他问赵越。

 
 

“急什么,你不想和我玩是不是?”

 
 

“不是,今天我值日,董攀待会要说我的……”

 
 

“说让他说,什么舍友啊帮着值一下日都不行。”赵越说,“超凡,你大一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这么小心怕事。”

 
 

“那我现在什么样啊?”赵超凡总是脸上挂笑样。

 
 

“说不上来,好像哪哪都不一样了。大一也不见你多自律,现在像个魔鬼,都不懂得让自己放纵一天。”

 
 

赵超凡没醉似醉,无言地笑。

 
 

“不知不觉你就这么过来了,社长的位置也坐得不假,”赵越见他不愿说话,伸手摸摸他的头,“也好,剩下的再慢慢学着处理吧。”

 
 

他与赵越单独坐一桌,许多话是有条件私下谈的,队员和部长们都无缘生耳根,但赵超凡已经用释然和自省掐断了表达,话到嘴边都变成了感谢,展望,都是平平整整的情绪。

 
 

他说,“谢谢老师,您那时候也帮了我很多。不然手续那么麻烦,我一个人是搬不出来的。”

 
 

“应该的。……哎,别这样说,好像我很照顾你似的,我对学生一视同仁的。”

 
 

“您要是有心照顾我,不如放我早点回去。”

 
 

“现在这么恋家,看来和学弟们相处得不错啊。”

 
 

赵超凡又笑,“是不错,都是挺好的弟弟,但我也真的困了。”

 
 

“困了?”赵越喏喏嘴,“去和你孩子们玩会游戏,玩一会就放你走。”

 
 

她口中的孩子们却丝毫不懂体恤家长辛苦,上一秒刚迎着社长入座,下一秒就开始嘲笑冠军队长的手气,说好要参加真心话大冒险,人坐都没坐稳,转动的酒瓶口就直直指向他,赖都赖不掉。

 
 

“我没什么秘密可以讲啊。”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冒险吧。”

 
 

队员环顾四周,诶了一声,“队长,看到那边没有,那两个看起来很凶的男人。去要他俩微信吧。”

 
 

 

 
 

今天三人说好开小灶,小妹没在,说今天是训练日,要在游泳馆过夜。何宜霖今晚独守空房,照样心无旁骛准备学习。胡浩把人拉了出来吃鸡公煲,吃得两人都没话讲,觉得尴尬至极。他放下筷子,抛了根烟给他。

 
 

“干啥?”何宜霖从碗里抬起头,镜片后眼色茫然。

 
 

“别吃了!”胡浩说,“聊聊天啊,你不尬吗,光吃饭不聊天。”

 
 

“你可以玩手机。”

 
 

“玩他妈玩什么手机。”

 
 

何宜霖便也跟着停下筷子。他把烟点着了,问他,“那聊什么啊,聊何亮辰吗?”

 
 

“你俩好,看着也没什么事。”

 
 

“那聊什么?”

 
 

“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那我也不知道。”

 
 

何宜霖沉默了几秒,伸筷子给他夹了几块洋葱。“多吃点,别饿傻了。”

 
 

“谢谢您。”

 
 

“嗯,也不知道圆圆回来没有。”何宜霖说的是他对门的室友袁广泉。“刚才出门,我看冰箱里的牛奶还在。”

 
 

“圆圆最近是不是快考试了?”

 
 

“地质没那么多考试吧,我也不清楚,反正亮辰最近是挺闲的。”

 
 

“她俩又不是一个学院。”

 
 

“圆圆最近老是出去,也不怕晚上危险。”

 
 

胡浩呸了一声。“能不能换个说法。”

 
 

“那你不担心她吗?”何宜霖撑着下巴问他。

 
 

“也担心,”胡浩唉了一声,“嘉欣更是,反正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情况,最近总在发愁。”

 
 

“你很像个老父亲。”

 
 

“那我不就是你们的爹吗。我还想操心咱宜霖儿子呢,学生会怎么样了?”

 
 

何宜霖原本笑着的脸变得有些凝固。

 
 

“能怎么样啊,就那样呗。”他说,“那咱浩爹。”

 
 

“诶。”

 
 

“什么时候回宿舍看一看,事情总得理清楚啊。”

 
 

何宜霖把玩着手里的火机,很漂亮光滑的冷色。他不看他,只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我不是故意打听到的,有人和我说过你的传闻。我知道那是假的,如果你介意,明天我就把它忘了。”

 
 

这其实正是个很好开启的话题。但不巧胡浩什么话也不想说,很久以来他只在聊起别人的故事时滔滔不绝,关切至极,轮到自己身上就被抹去了兴致。

 
 

就在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时,一个看着十分年轻的男孩子坐到了他们中间的位置上。

 
 

“不好意思,有点突然,我先准备一下。”他自顾自做着深呼吸,把腰背挺得僵直,似乎很紧张。

 
 

“我能加一下你们两位的微信吗?”他又抽了下鼻子,“……二位大哥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

 
 

胡浩总觉得他浑身呼之欲出的精神气似曾相识,留心瞄了眼他胸前的衣服标识,一行印着小字,羽毛球校队,赵超凡。

 
 

 

 
 

地质最近确实没有什么考试。

 
 

但关键在于,袁广泉又抓到了心仪的宝可梦。闲话以为美女生活丰富流连宿外,其实这才是她夜不归宿的直接原因。

 
 

学校多湖多山,常见的宝可梦,能抓的也都抓了。袁广泉的等级还不到三十,知道修炼实在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前两天又抓到一只伊布,方晓东手把手教她,广泉姐你看,你要学着对照种族图谱,这几个形态的伊布你都收集到了,你看,火水雷太阳冰叶伊布,现在就差一个了。

 
 

只差一个,那就加加油努努力。她在心里收紧拳头给自己打气:袁广泉,你已经很幸运了,剩下的要靠汗水来换取。

 
 

好运气还是常伴左右,原本只是想让伊布进化才选择在夜里出门,走到操场时,她看了眼手机屏幕,发现附近有一只皮卡丘。袁广泉还没抓过皮卡丘,那必定是要兴奋一下的。

 
 

位置就在操场,她走经主席台下,往操场中心走去,当晚月色正好,照得亮堂,无奈她只一心盯着手机,等到距离越拉越近时,才发现那儿有个人。

 
 

也不能说那儿有个人,准确来说,那只皮卡丘就在那人身上。也许地图又出故障了。

 
 

但总得试试。她已经拿好了精灵球,一边等着调整姿势一边还想着,怎么皮卡丘会跑到这人身上去,难道人体也是吸引宝可梦的参数之一?

 
 

然而,未等红色感叹号溢满,被皮卡丘发现她的踪迹,站在原地的那人就已听见声响,转过头来。

 
 

慌急之下一茬神,袁广泉眼睁睁看着皮卡丘跑了。

 
 

那人却越靠越近,如果她没看错,他的神情还有些警惕。

 
 

 

 
 

“你刚刚在拍我?”黄名宇问。

 
 

 

 

今日若醉

二、

“选古典舞的举手。”

黄名宇闭着眼,又偷偷眯开眼睛,眼睛小总不能浪费天然隐藏优势,观察之下发现已有两人举手,自觉胜券在握,于是跟着举高手臂。

年底有全校十院共同参加的汇演,他们准备向学院提交的方案是表演默剧。中间有一段男女主共舞,备用选择是街舞和古典舞,最终以三比二结束,经典大获全胜。没有舞蹈细胞的男主角黄名宇高抬振臂,活动一结束就拉着朋友毛二去吃夜宵。

毛二是他隔壁班的同学,大学四年都得一起上大课的关系,一间教室少说百来人,也不会说得上话。况且毛二长得灵美,是放在学院里也少见的小美女。黄名宇行事低调,除开事务联系,并不喜欢和太有风头的人搭在一块,只知道她还是学习委员,偶尔去图书馆自习的时候碰见过,点点头就走了。

该死的缘分败就败在这两个风云人物喜欢英雄联盟。

被ID熟悉的网友用莫甘娜和阿卡丽单手压制的毛二输多赢少,饶有兴致地约了一起打游戏,没想到在校门口等到的是隔壁班班长。

令黄名宇更意外的是毛二居然还带了帮手,那时候他还没做激光手术,哪怕对方没戴口罩也认不出。后来才隐约猜到这是大一新生,叫杨皓晨。

见毛二被惊得跳脚,他说,“这么兴奋啊?”

“我死了!不对,你死了!你不许跟班主任说哦我警告你黄名宇!你听见没有!”

黄名宇举起双手以证诚信。

本来半生不熟交缘尚浅,这一搅两人倒是迅速熟络了。这次汇演以班级作单位往上报节目,实属刚性要求,两人便又从对手成了一起筹划的队友。

毛二这会想吃肉,拎着他绕过商业街往校门口找烧烤摊去。“其实呢,”她说,“如果我们选了街舞,那节目可能就通过了。虽然我知道你不会跳舞,你这个人就是笨得很,但我有外援啊!我有好多朋友会跳街舞的,而且也是舞协有头有脸拿过奖的,有保障,请来做舞蹈指导多有面子,对不对。你说你怎么就不选街舞呢黄名宇?”

被点到名的男生叹了口气,眯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我不会跳啊,多丢人。”

“所以我说你真笨!我不是说了有外援吗。”

“毛二女士,您说的这位外援不会正巧姓杨吧?”

“你说什么呢,”毛二大眼笑眯眯,朝他肋下送一手肘过去,“我说的是董攀他们!”

“哦,那舞协不是有好几个人吗?没一个姓杨的?”

“黄名宇黄名宇,你再纠结这些,小心我去改剧本让你solo全场蹦迪。”

“蹦迪我也不会啊,”黄名宇抽抽鼻子,“酒吧都没去过,上哪去找我这么清纯的学生。”

“那古典舞你就会?你就会?啊?”

“那也不会。”

“你看!”

“那不是容易学嘛。”

“行啦,都已经定下来了,就好好等着学吧。女主角还没定呢,我明天再去舞协借个会演戏的过来。”

“帮我挑个最漂亮的。”黄名宇冲她挑眉。

毛二拍拍胸脯,“交给姐,给你带个大美女回来。我听杨皓晨说,最近舞协来了个朋友,是个研究生哦,知性美女,你喜欢的!”

“你看,又提杨皓晨了吧。”

“你这个人啊!”毛二丝毫不收敛手劲,往他背上狠狠拍了一记。“我提怎么了,我爱提!”

 

刚进校学生会技术部的时候,杨皓晨就和部长说过,自己不是个爱管事的人。于是最后被安排做了论坛管理员。

杨皓晨好无语,说舆论不就是最难管的东西吗。但部长又说,你不用做什么,看到有伤风化的言论直接屏蔽就行。

什么叫有伤风化,管理过一周时间杨皓晨就知晓了,论坛留言板已经很久没再更新技术,界面老式又难用,只有暗恋未遂和有意发展另类交际的人会流连。在一堆匿名又显针对性的告白里,有时候就会夹着几条讨论校园男神女神的帖子。看到讨论过激的,二话不说马上拉黑删除关小黑屋。

借着这块暗沉小天地,杨皓晨甚至已经眼熟了何亮辰和袁广泉的姓名,一个性感甜美性格火热,另一个高深禁欲长相魅惑,标签一被贴上,马上就变成男大学生的瞩目对象。

是挺物化人家的,确实不好。男大学生杨皓晨无师自通地想道。

技术部今年的新人就他一个,理所当然被留着锁办公室的门,刚回复完毛二的信息,说他不去吃烧烤了,让她自己不要和黄名宇吃太多早点回去,就放下手机准备干活。

毛二发了句语音过来:“好啊!你也不要搞太晚,你看现在都快十点了,怎么年纪轻轻就体验社畜生活啦?再看十分钟就回去洗澡休息吧!回去也别打游戏了,长时间盯着电脑很不好的!”

好,好,好。他回。

那就再看十分钟。杨皓晨嘴角带笑,看这蓝白界面都感觉像在看着谁的脸。

突然间,滑动鼠标的手停下了,他僵着笑容,把某个帖子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看错。

“管理学院虽然美女多,但院花肯定是毛二。漂亮小姐姐,你等着,我一定要认识你!”

等你妈啊。

杨皓晨变回了死鱼眼,悄无声息移动鼠标删除拉黑销户三连发,憋了几十句脏话没说,最后只在心里腹诽,哪来的弱智脑残傻逼别让老子查到IP。

关闭电脑锁上门,十分钟刚好过去,杨皓晨下了楼,又收到毛二打来的电话。

“走了吗?”

杨皓晨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你呢?”

“还差一点,一点点没吃完。”电话那边嘿嘿笑了两声。

杨皓晨略有着不爽快。“大晚上,别吃那么多嘛。”

“那我打包给你咯?”

“嗯。诶,等等。”杨皓晨猛的抬起头。

“怎么了?”

今晚星星挺漂亮的,他想说。

“我去接你回宿舍吧。”

 

今日若醉

先试试





一、


事后胡浩自我检讨,心想主要是因为当时喝多了酒。那何止是喝多了,他又想,买个醉嘛,讲究分量就没意思了,不死人就行。


一宿醒了准备回家吃饭,刚上电梯,门就快卡住,又眼疾手快帮着挡了一下,一看发现是个小姑娘,人还挺热情,精神十足地说谢谢。他看人家面生,问,去几楼啊。她瞄了一眼说,哦,我也去十五楼,谢谢哥哥。


事后王嘉欣自我检讨——也不算检讨,她又没做错什么,忘了把信息撤下来还半醉半醒答应第二天来看房的人也不是她。总之是被愣神的胡浩带回来了,她跟在一米八的皮衣帅哥身后进门,像一只被人藏在手臂下的好奇小鸟。


现在正值饭点,早归晚归的都在这屋子里了。袁广泉刚把长头发扎好,准备去厨房帮忙,一看胡浩带女人回来懵得不动。她半憋着笑说,“宜霖,亮辰,你们快来啊。”


“没有,这是房客。”胡浩解释说。


袁广泉戴上围裙,“怎么有房客啊,不是住满了吗,一共就四间屋子。”


“我这不是忘了把消息撤下来了吗。”胡浩走过去,帮着系上背后的结,又被袁广泉嗔怪看一眼。


“啊?”王嘉欣还正处在被饭香冲击到的情况里,听见这桃眼薄唇的美女姐姐说的话,思维迷糊也将应有的慌张情绪滞后了。


她庆幸自己没莽得听了毛二的话,直接把行李都拿过来。要怪也怪刚刚在电梯里已与胡浩互相交流过,最后胡浩竟然也没直接让她回去,只说,来都来了,就来看看吧。


被袁广泉和何亮辰从床上拉起来的何宜霖,大觉不醒,坐在沙发上挠着油头发,听何亮辰和王嘉欣聊天。房子其实是他的,一开始只提供短租,给同校的学生举办活动派对用。何亮辰就是在自己社团活动夜过后确定下要入住的想法的,第二天交房时,和何宜霖一起收拾厨余垃圾,试探着问他,就我一个人的话,能不能长租啊?


何宜霖停下活休息,心里默算了一下单独出租会有多少沉没成本,一个月少说亏本几两,中途与何亮辰对视一眼,马上改口说没问题。


之后,袁广泉回学校读研,租过一个学期,觉得不错,便也正式入住,成了他俩的舍友。她不常在这儿,有时候晚上八点就回来,有时候不回来。何宜霖也没干涉人家的私生活,只在她不归宿的日子给冰箱塞点冷菜,让她回来自己温着吃。


再后来便是胡浩,半夜三更喝到瘫在楼道间,要不是袁广泉出来扔垃圾碰上,可能要枕在冷水泥袋上睡一宿,何宜霖帮着把他扛回去,差点一拳过来没招架住,最后硬抱着一起在沙发上过了一夜。早上睡醒起来,胡浩道歉道得快半跪在地,为表感谢决定把空房租下来,他说反正也不想回宿舍。


但那时候有房,现在可没了。何宜霖觉得头疼,胡浩跑去厨房帮忙了,现在客厅里就只剩下他和何亮辰,还有双手捧着裙摆不拖地,坐在他们对面的王嘉欣。


形式同居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和何亮辰商量,但何亮辰似乎很喜欢这个学妹,答案不言而喻。何宜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能力,天生来能看懂何亮辰在想什么,现在就有两个大字贴在她头顶直直撞向他,喜欢。


他把手掌在她肩头磨了磨。袁广泉从厨房出来,给王嘉欣添多一副碗筷,“虽然做得不太好吃,但还是一起吃个饭吧。”


“没关系,不会让你白跑一趟,”胡浩跟着说,“哥待会出去帮你问问,肯定还有。”


“有空房啊,”何宜霖这时突然插了一嘴,“亮辰过来和我住,就有空房了。”


被点名的人已经起身,从他身边脱开了的,僵着背影好一会才转过身,“何宜霖,”她说,“你别说你要跟我处对象啊?”


“睡都一起睡过了,还不能处对象吗?”


胡浩双手插进兜,偏过身去叹了口气。


袁广泉伸手在何亮辰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何宜霖见她慢慢低下头,像要把眼里不能言说的某种热切藏起来,嘴角倒已憋不住秘密。


“好啊。”何亮辰的语气越发硬气,“行啊,处就处啊。”


“别后悔。”何宜霖说。


“你还怕我跑啊?”


“就怕你跑。”


“谁会跑啊。”何亮辰又软下语气。


 


唯一状况外的王嘉欣,一直到坐上饭桌都没反应过来,袁广泉给她夹了块西蓝花,朝她笑笑。她眉形高陡,看人一眼有外象的锋锐感,但神色又总温温的,实在是很有味道的长相。


胡浩拿筷子挥挥,“嘉欣,喜欢吃自己夹,不许客气啊。”


“别挥,筷子有口水。”主位上的何宜霖说。


“瞎说你,还没进嘴呢。”胡浩把筷子往嘴里一撮,往他碗里添几块牛肉。他脱下皮衣只剩短袖一件,肌肉撑得衣服快爆裂,和何宜霖一较劲让人胆战心惊。


旁人司空见惯,王嘉欣可适应不过来。正想着怎么劝几句,何亮辰的声音先冒了出来,轻声细语的,又像十分平常的语气:


“其实一点也不浪漫。”


何宜霖安静了下来。他重新拿起饭碗,开始认真进食。


接着王嘉欣听见他在夹菜的间隙里说:“回头补补。”


她怯怯抬头,看见袁广泉嘴角含着笑意,终于明白这不是尖利的气流对冲,只是水流在汇和。


于是心领神会的气氛也开始弥漫到初来乍到的人身上。她突然觉得今天的饭很香,软硬刚好,反正是比自己煮的好吃多了。


 


七百年后

搞搞年下 @圣诞限定香薰 ,写得不好别骂了别骂了我睡了


黄名宇说,我们就逃吧。

 

于是袁广泉就跟着他走了。黄名宇握着他的手,满心是往前冲的力气,他说我们偷偷跑掉,不会有人发现的。

其实广州的活动结束后他有三天休息时间,说真的自由自在跑去哪儿应该是没人会管的。当晚崔越峰和宋宇航来拉人,说要带他们吃生蚝,他以减肥推脱了,回到酒店就开始收拾行李,背着包刚出大门,一轮月牙悬在十点钟方向。

月亮是很漂亮的,只是在照片里看起来离得遥远。他刚给黄名宇发过去,就收到了对方的语音邀请。他抬眼望去,发现黄名宇就在马路边,离他几米远,手机拿在耳朵边,微弱光亮把他的脸切割开半明半暗,平静得像应召而来的拯救士兵。帮他拿过背包时,黄名宇跟着他的目光随望天空,说,“好像棉花糖啊。”袁广泉因为这句话而心生了自然而然的倦意。“我想吃棉花糖。”

那你吃吧。黄名宇跟着郑重其事。

他便开始认真思考。广州哪里有好吃的棉花糖?城市的街头也会有棉花糖吗?

黄名宇说,我知道一个,特别好吃,就在我家门口。

袁广泉说,那我们要去你家吗?

就去嘛。黄名宇拉着他的手说。不要担心。

 

袁广泉倒不会担心,他想着去潮汕很久了,当然不会只因为一根棉花糖就傻傻买账,但也并不介意黄名宇真的这么想。

他觉得很有意思。就像对于喜欢黄名宇这道题他真是课上第一个踊跃举手的好学生,结果前算后算也没抓住精髓,还没等老师骂,扭头一看,隔壁站着一个大小相等的黄名宇,对着黑板上写的为什么喜欢袁广泉苦思冥想,甚至连过程都写不出来。那个瞬间发生时他们还在长沙,他们以为故事会留在长沙,但爱情好像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严厉又刁蛮,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他们在酒店里关掉电源玩游戏,迟来的黄名宇被突然熄灭的灯光吓在原地,胡浩是那个开灯的人,无情发出嘲笑,两人却在灯亮的一刻,几乎同时地抓住对方的眼神,像灵魂闻得着黑暗中最独特的气味。尽管仅有一刻,就那么一刻,袁广泉深深呼吸,好像和他隔着几米空荡荡,一齐看到了两个黑板下勾着手偷偷交换答案的小孩。

那天晚上他们就牵手了,想随便找个空房间,或者随便什么没人的地方,好好牵着对方的手。对于平和生活的塌方,他们好奇怪地全无怨言,被心意相通的事实震惊得忘了这回事,只顾着确认神旨。但黄名宇总是那个想很多的人。他独自一人时把两人之间的不同处从头想个遍,想到心情极差,但迪士尼没有骗他,牵着喜欢的人的手是会有力量的,尽管袁广泉什么也没说,但一到摄像头拍不到的拐角里,就开始找他的手。他起初感到可怕甚至愤怒,他从来觉得袁广泉是他的心上人而不是情人,自己怎胆敢把踌躇的手伸向他,但爱和欲很快融化了一切,在两人身下化开一片湖,无力的愤怒重重一跃跳进湖中,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没有比袁广泉更像亲邻哥哥的人,无论在镜头里还是在他的视野里,总是笑得像个外国观光游客。现在这个笑得无心的游客在他身下磨着,难道这不好吗,他在慢慢解自己的裤带。

黄名宇总是在不安,几乎成了他的天分,他在初次的潮水里回泳,觉得自己在颤抖,既冷又热,所有动作都像爪子一样尖刺,作用在袁广泉身上。于是袁广泉笑不出来了,他变得燥热,皱着眉头,令人担心自己做错什么,但黄名宇一停下来,他又睁开眼睛看他,看得他更不安,意识到这才是真的做错了。黄名宇为了让他享受,自己像受刑一样被折磨着,被夹得疼也不敢说,只轻轻亲吻他在作呼吸的锁骨。

他们都坐了起来,袁广泉攀着他,深呼吸着把自己送给黄名宇,他始终平仰着头,眼睛却垂下去,黄名宇借着很微弱的一点光看见他睫毛在扇动,亲上去才知道他哭了。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却被袁广泉用不知意味的笑容作了回应。黄名宇看着他终于在漫长的战争中缴械投降,高高仰昂起头,像赴死的人把白皙脖颈露给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上了贼船。

谁想得到他得到了他?总有天上的钟声响在他耳边——谁想得到你得到了他?众人百思不得其解,谁知道你们已经有多到多余的欢愉。黄名宇越想越为这莫有的讥讽感到开朗,越放开来,越贪婪,越不想停下舔舐,由小腹至上一寸一寸亲他。袁广泉看起来已经被彻底点燃了,躺在床上等他来亲吻,黄名宇便老实听话地把脸送过去,近在咫尺又把脸别开,玩他得心应手的推拉。袁广泉并不恼,追过去找,蜻蜓点水一样地吻,他刚得到满足的馈赠,心里正热烈地爱着这个年轻的人,看着他就只会笑,他想今晚我就任由你摆布了,如果你会的话。

但他实在低估了沉默的力量。黄名宇在这股力量里败下阵来,跪坐在他身上。

“我在干嘛啊。”他突然好沮丧。

未知的情绪将他任意抛置,他辨认不出上下左右,只知道自己把袁广泉上了,这次害怕的开端来自于清醒的理智。袁广泉已经被他弄得比乱七八糟还要往旁边一点,白白光光在他面前,无言地看着他。

“这下你知道了。”他说,“我平时对你就是这些想法。”

“那要不再来一次?”袁广泉却问。

大腿被袁广泉的手指触摸时,他的心灵和身体,连同理智,终于都被说服了。肢体才是最高的游戏术语,不然他不会这么听话。他从来不喜欢听袁广泉的话,现在却在笑和哭的夹缝里发现袁广泉轻轻朝他招手。再次在袁广泉身体里更进一步时,他头脑稍作冷静了,还在想本来这应该是个浪漫的告白夜。当然袁广泉也是这么想,不然不会这么不听话。

当求欲不是疾病时,它还是有好多好多甜美的地方可以汲取的。好在黄名宇也闻到了,这次他让袁广泉躺好了,从背后,俯下身细细闻着他,真的闻到了。黄名宇这才知道做爱的好,现在他感觉像在和袁广泉坐飞机,从这里飞到俄罗斯,再从俄罗斯飞到潮汕,接着再飞到北冰洋上随便哪座还没人买的小岛上。

 

飞机两小时就到了,无人追赶的出逃计划大获成功,袁广泉在飞机上昏昏欲睡时说想玩海水,说完不设防地把头往一旁靠去,又被黄名宇拨回自己身上。他说好好好,海还远着呢,但总会去的。他其实只是想把袁广泉拐到自己家玩,吃吃东西,但如果袁广泉醒了,再拿刚刚那种语气要求他,他一定会比谁都坚定地说,那我们去,去海边。

但一下飞机,袁广泉好像又忘了提起这回事,他出了机场,四下打量着,想要找一点和别的城镇例如自己家乡不太一样的地方,最后指着路边说,名宇,这里怎么有一棵柿子树。

袁广泉被带着在牌坊街走了一遍,却只买了水果,淋上梅汁甘甜爽口,但一经开胃就更饿了。黄名宇拉着他的手说,这里的东西不正宗,我们去找别的。于是两人又骑上单车穿梭街头,黄名宇在前头带路,袁广泉对他的背影失去兴致,看着路面由阳光投下的光斑,西湖里趴在船上的人,路边卖海石花的糖水店,逐渐惬意地游了神。如果人有一种骄傲的,在折磨面前不可动摇的本质,那会在凛冽的天气里变成爱人一般的依靠,但现在这里是南方,南方啊。这里有永远不会结冰的湖,冬天的紫荆花开得最漂亮。这会他该依靠什么,他自己都要融化了。

他回头一望去,发现黄名宇停了车在等他。

夜里袁广泉又吃了一次炒粿,牛肉多得像盖浇淋得满满当当,全然忘记自己原先有什么瘦身目标。黄名宇说你又不胖,哄着教他吃完,两人便开着租来的车,赶海去了。

时间不长不短,又是两个小时,到海边时刚好十点,夜里没人,白捡了一块干干净净没人的地方,袁广泉自在地找他的手牵,说自己还没听过夜里的海。黄名宇说,那你听过夜里的我啊。

海浪总不会是安静的,不像别的,存在就存在着,地球是一颗由不安分的潮水包裹着的星球,每一滴水都有涌向月亮的本能。袁广泉接由海浪声,没听见黄名宇作弄人的话,只说,我们走走就回去吧,风有点大。黄名宇却在沙滩上坐下了,说广泉Q你也过来,我们来聊诗词歌赋谈星星月亮。

但真正坐下肩并肩了,又是一个沉默的时刻。袁广泉正在放生思想,想靠在黄名宇身上,突然听见一声巨响,那是一阵浪拍在岸边的石碓上,原本该由着在平坦沙滩上被缓和千军万马的海浪,此时正激起两米多高的大水花,自高空而下,只有几丝微弱的水分泼洒到他脸上。

黄名宇说,我们回去吧。

但他们没回潮州,就近在海边找了地方住。袁广泉真的很喜欢海,躺在床上听见浪花的声音都能笑得好满足,他也跟着赖在他身边,躺在他胸口上听心跳。他听见袁广泉的声音透过骨骼和肉体说:“名宇,这就是你的家啊。”

其实不是的,还是有一点距离的。但他突然变得好紧张,表情有些失控,说,“为什么你一在这里,我就不这么觉得呢。”

他会这么说,也许是因为他们真的很久没见面了,很久很久了,假如这次不见面,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见一面。什么时候爱情的刻板和严苛重新找上门来了,什么时候连提早反复温习爱情游戏的有心人都要开始兢兢业业计算见面的日子,现在他们都有了笨拙的巨大羽翼,像两个身出同乡的情爱天使。

袁广泉喜欢开着灯,坐在他身上,耐心地摸着他,磨着他。他喜欢坐进去时借着灯光观察黄名宇,好像能在原始公式上添加某个前提,黄名宇被爽得闭上眼睛,一口深气抽得一断一断,袁广泉看着他的脸,怜爱像往常一样再次发生,他把手指盘上他的脸,轻轻描着他的鼻眼和眉骨,说,名宇,你就是我的地球啊。

黄名宇没有听懂,他又没有听懂,每一个他认为该理解袁广泉的谜题总是他先解不出来打退堂鼓。但要是把爱情一味当题来解,也许就是活该受挫。他不要再想了,他只记得明天起床要记得给袁广泉找棉花糖,再给他买点柿饼。

不安并不会结束,但一切就是这样。他只想再次凝望他,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没有任何理由,好像世界是为了他们才发明出月亮和大海,只要有潮汐反应,爱就永远不会结束。



假如冬天有情诗

 @程鱼 过来让我女单短打


毫无征兆便开始的旅程,让我想起二人促膝长谈的夜晚,那时候他们还在长沙,刚刚相识没多久,我曾以为那是一个无心无意的过于提早的节奏,却在这篇文章里找到了更正确的答案:不像是他们俩其中一个人会做出来的事情,但两个人凑在一起,也就显得合理了很多。

我想,是怎样的两个人才会匆匆拎走行囊,心事比肩包更重上一些。看着看着才知道,原来这已经是两个有心人,事先就有暗涌的加持,好让人心情烂漫,旁人看着再突兀,再不可理喻,只有他们知道这趟旅程有去无回,趟进那雪天雪地,喝点小酒,雪里站着心上人,偶尔恍惚一下,心神迷乱,又被冬天冻住流动的血脉,关键时哑语,失算,发酸,也只是非常短暂的一瞬间。毕竟本就电波相通,你笑我也笑,你望我千次,我望你千次,总有一次会交汇眼神。

或许距离相近了,人总是会心生怯意。读了这篇,我实在不愿把他们分开来看,不仅因为他们本就在性格上那么相像,就连心事处都有同样跳动的节奏。黄名宇从未见过雪,这事实令人心生怜惜,袁广泉怀着怎样的心情带他来看雪,再多猜测也无可厚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知后觉地知道,原来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想和他一起看雪。正巧黄名宇也是这么想的。

黄名宇显得像个稚童,由着哥哥牵手把他拉下车,站在高处会揣着他的衣角,在雪地上打滚,又把雪捧在手心上,告诉袁广泉说,你看,我拿到手里,‘它’就化掉了。这样一个黄名宇,年幼他三岁的青年人,却又会望着袁广泉站在队列中,神情天真眷然时,看着他脖颈后的绒毛,想他真像个小男孩。

我想,始终显得奇妙的一点是,袁广泉总像是他的同龄人,或者说在他们的关系里,年龄总不是显著的影响因素。他在飞机上和黄名宇一起俯瞰雪地,像几乎从未看过这样的景象一样留恋,从没有什么事情是能真正磨灭他被兴趣点亮的眼神的。唯一让他显得守态的是他的一方矜静。在黄名宇被车里的暖气、被小屋的炉火解冻融化,怀着接近人体温度的语气袒露破绽时,他又频频沉默了。他总是在私事上小心,而黄名宇就是他此趟唯一的私事。因此在通往雪地的车上,黄名宇尤装柔软,倒在他身上,他看着他的发旋,心晓他这是睡过去了,可没有停下讲述。

好在,南方四季如夏,黄名宇带来的温度,总算融解了冰湖面。夜长梦多,他给月亮唱摇篮曲,心中只想,我要他也听见。

有了拥抱,有了接近三十七度的几立方空气,东北之北的冬天,也终于醒了。假如白天莅临,拥抱的魔咒就要解除,希望太阳能失约一次,让月亮低悬头顶,让他也听见他的歌声和心跳。

好在好在,“月亮和他都听到了。”

——————

赶海践雪完成之前,我催了她很久,全网围堵,主要是因为我太怕她跑票了,园林二人何其难写何其隐晦。这是一个酝酿了足够久的故事,事先我只知道,程鱼要写二人看雪。似乎对于园林来说,看雪和看海是唯二该存在的心结。我想,那就看吧,程鱼生在东北,她曾和我说过北方之北雪势凶狠逼人,说得人不得不要牵手拥抱才能站得稳。只有她写得出这样的。谢谢她。

谢谢大家,既然这样那粉丝福利就是隔夜茶404一段时间

雪盲

一个很短的读后感,送给《失雪》

原文详见此处

 @黎若凉  你好,谢谢。


《失雪》的剧本雏形生于今年十月二十一号晚一次热澡奇思。抓住它的是一个年轻的创作者,对剧本里一切元素跃跃欲试,预备起飞。时间过去一个月,这个年轻人为了完善,写出了自以为蹩脚的剧本作为填充,并最终完成了这篇文章。

《失雪》的剧本,我看过。不是大家想象的任何一种形式。不想只讲爱情,不想只讲世界,五个人物,除去串场的医生,四双眼睛有四种困惑,信仰和观念本已经被历史化,又在雪地里重得洗刷,重见天日,坦坦荡荡又慌慌忙忙,献到想要爱的人眼前。眼睛和心都是肉做的,无法完全一样,于是世界把信任交给一颗不会生长的晶体。荒谬吗,不见得。规范与混乱、理论与分析,总是前者胜出。人们不再相信主观,只是因为不相信爱本身,不知道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能做什么用,会不会消失。在大世界里,爱还是一个划不进任何门科的学问。但对个人来说呢?对你?对我?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一片独一无二的雪花,生来就有独一无二的爱情等待匹配,但如果我没有晶体了,你我晶体不匹配了,你的晶体没有人能匹配,是不是只能活该被人笑话孤独?

向网路朋友们披露一些剧本的相关人物设定:袁广泉饰演的角色Q是一个体内有异样晶体的人,而黄名宇饰演的wu是一个没有晶体的人。当Q因为晶体生命垂危时,wu主动表露决心,于是才有了接下来胶着的问与答: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我不知道,刚刚我的心情越来越强烈……我突然感觉到这是一桩早就隐匿在这里的任务,它等着我。我要构筑一个承受它的巢穴……我想我得——”

“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把救我率先当作了责任,没有任何人要求你这样做,我也不需要。”

“……是的,我想要救你。”

……

“你为什么要爱我?”

“……我不知道。”

“为什么?”

“……没有理由。爱没有给我理由。”

“为什么?”

“Q,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雪。”

这是袁广泉和黄名宇在这场三幕戏里最集中的对角戏。

创作者写,袁广泉认为自己在对话中显得没有人情味,黄名宇则觉得wu的回答令人发笑而摸不着头脑,可见这是两个不与人物百分百贴合的人。

创作者写,袁广泉的家被冬日的一把热火烧没了,他连夜打电话给尚算同事关系的黄名宇,胃痛难忍,却始终想要些诚实的体面,半声不吭,好在被一把声音,以无人想得通的原理缓解痛苦。

创作者写,黄名宇来京遇过闲人与贤人,对人生苦楚和心酸得以一窥,他片片自省,力求心里安稳,能放心去拼命,情是他心里的一根弦,一弦起牵千根,声声要盖过,想不通一二,干脆摸着石头过河。

创作者写,袁广泉和黄名宇在舞台上互相照应,回家路结伴走一段,干火让他们作一对临时的舍友,再在冷得快活不下去的寒冬里,作一夜床上夫妻。漫漫的情和爱沁入肌肤,在肉身分离后还能留有余温,让黄名宇翻过身,从背后抱住袁广泉。

戏里戏外其实难以相干,黄名宇和袁广泉努力建立起“联结”了,现实和真实界两层薄纱拦着,客观过剩会使人忽视被他网罗的对象,袁广泉以几乎事不关己的眼神询问: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却是黄名宇成了那个“在自我拷问的沉默里坦承”的人:爱没有给我理由。

因此,袁广泉握住黄名宇伸出暖被子的手,和wu在贩卖晶体的黑店里下意识朝Q靠近,你很难再说这是毫不干系的,甚至你可以再浪漫些,说雪飘落了,爱让幻象照进现实。

也许有人讽刺爱才是真正的不近人情,这点理由也不愿意给。也许也会有人双手合十,宣告其实爱从来不是一个物体,在爱四维的眼睛里,人只是蜥蜴。

而这是我看了《失雪》之后的答案:

想来是沉浸在爱里的人看不见爱,就像雪地里的人看不见雪。